笔底山川说人寰——谈谈张志安的山水画

作者：陈旻（香港大公报驻江苏记者站）

志安先生本学西画，在大专院校上素描、水彩课。后改画山水花鸟。正规从艺至今，已56个年头。他勤奋，早年携带笔墨颜料宣纸，在烈日下，在霜雪中，也在山花烂漫的春天，也在瓜果飘香叶抖红黄的秋日。踏遍大江南北，三山五岳，长江三峡，东海之滨。赴匡庐以印证“无限风光在险峰”的感觉。到井冈山领略“过了黄洋界，险处不需看”的奇险与壮阔。一上黄山，他幻觉般感到自己进入了另一个世界，吟曰：“山中方十日，事情可新鲜。跨过天门坎，穿出一线天。漫步仙桥上，歇马天都前。文殊住了三个晚，蓬莱写了一张生。西海排云亭中坐，云谷茫茫雾里眠。跃身千丈狮子上，红日滚在脚下边。回来依然还是我，俨然不像活神仙。”攀登华山，正是雪后，他兴奋不已：“雪后华山玉琢成，雾里云间银装新。风摇漫天琼枝动，水泻满谷清泉鸣。高路隐约插天际，山腰如剑佩长冰。都谓黄山冠五岳，此间峰峦亦传神。”

从景德镇来到宜兴，苏州园林近在咫尺。他携文房四宝去了，画了网狮园，画了沧流亭……他总觉得过于秀巧：“常闻苏州园林好，竹石亭台小鱼池。我爱江海搏风流，更喜峰顶看鹰飞。”曾在抚顺画煤海，还拟大庆赋长诗“灿灿神州天地间，无心小景度闲时。”可见志安先生是有壮阔胸怀与豪气的。他曾画九米长，两米宽的泰山长卷，中天门、南天门、玉皇顶，云飞雾绕，峰峦起伏，气象万千。

年过古稀，志安先生视觉移向人间万象，所以笔底多写胸中丘壑，心底田园与古今世事。他画农家，一老人牵牛而过，题：“田园生，田园老。耕读渔樵，日日温饱。是好？不好？”这种日子，当然也辛苦，也平和，也自在。画数位老人拄杖游于山林：“扭转乾坤将相，归休林壑渔樵。世上人生劳苦，能得几度逍遥。”整个人生都是拼搏。为官，为民，工农商学兵，小则为己为家，大则为国家民族，都是历尽风雨与艰辛的。

《天高皇帝远》他画三位老人在空旷的深山畅谈。题句：“举目多少文字狱,说话无错也罹灾。思之心底有余悸，历朝历代有悲哀。”然而，他心底是平静而豁达的。还画耕读传家的村居老农：“人生何谓壮志酬？官场市场斗不休。耕读渔樵多自在，管他风流不风流。”当然，他也想到：“耕读渔樵亦艰辛，天灾人祸几度停？借问何处是乐土？桃花源里有温馨。”万类生存，都有生存的欢乐，也都是有生存的艰难的。但人们都在向完美的境地行进。乌托邦，桃花源，天下为公，天下大同……人们是在不断地走向美好的未来。

人向高处走。人类的历史就是不断攀登的历史。衣食住行，科学技术，社会制度。而作为个人，求学求职，成家立业。达则兼济天下，穷则独善其身，于是形成不同的阶层。或市井小民，或巨商大贾，或出将入相，或专家大家，或静守田园，或飞黄腾达。然而，也都有各自的欢乐与坎坷。志安先生画鱼游于水中，题：“日日池塘里，亦思江海无？日日江海里，亦思池塘无？思忖依旧池塘好，江河湖海风浪多。思忖依旧江海好，池塘何以展宏图？”这和《围城》的思维相似。现实也正是这样。所以，东坡在《水调歌头》中说：“我欲乘风归去，又恐琼楼玉宇，高处不胜寒。”

志安先生，晚王安石909年，同生于江西临江古镇。明年就是80高龄的老人，依然思维敏捷，读书看报，写写画画，每天下午还骑着自行车到处转圈子。还买菜泡水，烧饭做饭。离休后的十多年，每年举办六次书画陶瓷作品展。他十岁务农，12岁学徒，18岁参干，26岁高校任教。他是一个忙惯了的人，总觉得忙才是人生的本分。

志安先生心底颇多实景，《路边小茶亭》便是。山高路长，路边茶亭里一村嫂在烧茶卖茶，题：“路边小茶亭，小本小经营。水自溪中汲，茶采后园新。赚钱养家小，解渴往来人。”把这茶亭的功能说得很清楚。

绿柳盛夏骄阳，酷暑难当，数人挥扇拂暑。题：“扇里藏风几许？似是其多无比，君看持扇诸君，摇摇风来不止。”真实似乎又有错觉。

也有现代景观。他画江河、小楼、渔舟。题：“依山建小楼，江河一望收。种果开山地，捕鱼驾轻舟。闲来看电视，枕畔听江流。自觉舒心甚，不知有瀛州。”

也有生活小场景。《小小渔村》便是。“渔舟四五只，房屋两三家。靠水就吃水，浪里度生涯。”《山乡春牧》也是。“山连水，水连滩，碧波绿草牧牛还。霞绕云飞江南美，人在丹青水墨间。”也有自励之作，雪里梅花盛开，灯下一人展卷，读于小屋寒窗。题：“梅映寒窗书映雪，月照群峰灯照人。”还有“秋雨潇潇夜，寒灯照读书。”“闻鸡起身晨舞剑，品茗挑灯夜读书。”

七十九岁的老人，自然也有老人的思维。他画深山小屋，题：“意欲深山筑小房，泉鸣鸟语总入窗。日月星辰峰间挂，照我悠然读文章。”又画深山泉流古树农舍，一老人读于石凳，题：“食有淡饭，饮有清泉，无灾无病，便是神仙。”他画一老翁钓于水滨，题：“年老无大志，闲中度春秋。”可他的心境却并不全是这样。下边，录他的《小重山》步岳武穆韵为证：

夏夜纺织阵阵鸣，悠扬如入梦，已深更。兴起缓步柳径行，如白昼，满天星月明。何曾顾浮名？伏枥骥虽老，再登程。耳畔风声似鸣琴，歌一路，随人听不听。

词中能看出他积极、随和而坦然的一面。

志安先生的画中，有意有情，有人生感悟。而且，笔墨精到，既传统，又现代，诗情画意融于一体，读后余味悠长。

有段诗论为志安先生所喜爱：“绝句，以语近情遥，含吐不露为主。只眼前景，口头语，而有弦外音，味外味，使人神远。”他说，画也应该是这样。

关于这世界，这人群，也录两段画面题句：

“旭日初升，霞光满道。万物苏醒，又跑又闹。为衣为食，招财进宝。忙忙碌碌，从小到老。有苦有乐，好好好好。”这是众生相，大家似乎都是这样。
画一鸡立于高处俯视大地：“熙熙攘攘，芸芸众生。君在高处，俯视大千。鱼龙混杂，万古绵延。”他看见，古往今来，人世间都是鱼龙混杂。而且只有鱼龙混杂，才能万古绵延。这符合世界的多样性。

他常书“大泽龙蛇”四字，又附小字一行：“你我他，都在泽中，非龙即蛇。”不知志安先生自己？